体育这件事,最早大概就是从这种来回跑动里长出来的。人得先有块空地,有两个人,有个能扔能踢能拍的东西,剩下的事就顺理成章了。小时候在老家晒谷场上,我们用砖头摆两个门,踢一个漏气的皮球,谁踢进谁就喊一嗓子。那会儿不懂什么规则,只知道跑起来肺里烧得慌,停下来腿肚子发酸,可第二天还想去。后来看别人打篮球,看田径队训练,看游泳池里水花翻腾,发现所有项目都带着同一种东西:身体在动,脑子在算,心里憋着一股劲。那股劲说不清是什么,跟输赢有关,又不全是。
我搬进这间出租屋第三年,才把薄荷从花鸟市场拎回来。卖花的说这东西好活,给水就长。果然,剪一茬发一茬,叶子密得挤成一团。有段时间我加班多,回来就瘫在椅子上,看它被晚风吹得摇来晃去。后来楼下打球的人换了茬,几个年轻人傍晚来,穿鲜艳的球衣,跑起来鞋底吱吱响。我趴在阳台栏杆上看,球在他们手里传来传去,偶尔有人跳起来投一个,没进,拍一下手又跑回去防守。那种跑动跟我没关系,但看着看着,肩膀自己就松下来了。体育有一种怪本事,它不解决你的问题,可它能让你暂时忘了问题长什么样。
有一回下雨,球台那边没人。雨不大,细得像雾,把台面淋得发亮。我撑着伞下楼扔垃圾,路过时看见一个老头独自站在台边,拿抹布擦台面上的水。他擦得很慢,从左到右,再从右到左,擦完把抹布搭在网架上,从兜里掏出一个乒乓球,对着墙打。球撞墙弹回来,他用手接住,再打出去。重复了十几下,动作单调,可他就是不停。我站了一会儿,垃圾袋在手里勒出印子。后来他停下来看我,笑了一下,说等人。我说这雨得下一阵。他说没事,打墙也能打。说完又打起来,球撞墙的声音闷闷的,混在雨里。
体育最老实的地方就在这里。它不挑场地,不挑天气,不挑你穿什么鞋。你给墙一个球,墙就还你一个球。你跑一步,地就接你一步。薄荷在阳台上长它的,球在墙上来回弹它的,两件事互不相干,可都需要一点耐心。我后来把喷壶搁在薄荷旁边,每天出门前浇一次水。有天早上发现盆边冒出一小截新芽,嫩得发黄,跟旁边深绿的叶子挤在一起。那会儿楼下已经有人在跑步了,脚步声从远到近,再从近到远,循环往复。我关上门,下楼,路过球台时看了一眼,台面上落着几片薄荷叶,不知是谁从楼上带下来的。









